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遭遇民间科学家

2000-04-12 来源:中华读书报 田松 我有话说

编者的话:不久前,一则英美两家出版社出资100万美元悬赏求解歌德巴赫猜想的新闻成为国内外媒体竞相报道的热点。迄今为止,国外有无应征者尚无消息,但据国内传媒的报道,国内摩拳擦掌意图博取此项奖金者已大有人在。事实上,在有人出钱悬赏之前,刊于蜀中某报的成都奇人破解歌氏猜想的消息早已是各个BBS上的热门话题。

“××破解××之迷”、“××发现××重要理论”、“××推翻××理论”的消息每隔一段时间总会出现在报纸的边边角角,这在国内外都是如此。1998年岁末,关于加拿大天才少年用了多少台电脑把圆周率除尽的消息就曾流传一时。我相信大多数人对这样的消息肯定是抱着姑妄听之的态度,一笑而已的。不是吗,枯燥无味的现代生活怎么说都需要一点调味品。

在这些新闻炒作的背后,我们通常都能看到民间科学家的影子。虽然用“民间科学家”来指称这些事件的始作俑者很容易引发歧义,但是似乎也没有其他更合适的称呼。需要指出的是,这里的“民间”二字是在“主流之外”的意义上用的,而不是说存在另外的“官方科学家”与之对立。也就是说,民间科学家本身不属于当下的科学共同体,或者他们的学说尚不被当下的科学共同体所接纳。民间科学家的构成十分复杂,既有毫无自然科学背景的业余爱好者,也有本身从事正统科学研究的工作的研究者,甚至不乏教授、博士头衔之人。当然,称后者为民间科学家时他们研究的题目往往在他们的本行之外。

大致来说,民间科学家可以分为三类。第一类可称之为“狂人型”,此类人士多是一些不着边际的玄想者。其典型特征是大胆敢言,前辈大师和人类现有的知识在他们眼里简直不值一提。他们试图从一些半哲学的观念入手,加上自己对现有科学体系的一知半解,就想从牛顿批到爱因斯坦,构造出一种全新的科学体系。第二类是“痴者型”,此类人士多为深陷于某一科学难题而不能自拔者。其典型特征是对自己的研究成果有着近乎偏执的自信。相对于第一类,此类人士有更多的自然科学知识,甚至在某一方面有自己独到的研究,而且他们没有推翻整个科学大厦宏伟目标,在对相对论、量子力学这样的前沿问题指点一番之后也就心满意足了。另外,诸如费马大定理、歌德巴赫猜想这样表述简单实则繁复无比的超级难题常常是他们奋斗的目标;第三类是“得道型”,他们是真正的业余科学家。这类人在潜心研究某一问题之后,常常能得到主流科学家的认可,从而“修成正果”,加入科学共同体的行列。当然,这类人算不算民间科学家会有争论。

探讨民间科学家何以出现、规模如何、情况怎样,更像是一个社会学的调查研究。而如果找几个专家学者评说一番,若不是泛泛而谈,多半会变为另外的话题(BBS上的种种高论正是如此)。因此,我们决定刊发几篇关于遭遇民间科学家的真实记录,表达本报对这种无可回避的现象的一种关注。

A:全无敌

沈阳某建筑单位有一位神人,与许多民间科学爱好者一样,把全部业余时间都投入到对宇宙人生的研究中,以几万元人民币自费出版了一本书。在印刷厂里负责此书印刷的是我的一位学生,认识了此人,介绍给了我。我到沈阳时,曾挟一友专程拜访,与神人交谈。神人的表情严肃,如智珠在握。他数次郑重地说:“地球是有生命的。”每次话一出口,便急忙把话头打住,说:“就说到这儿,不能再说了。”仿佛他已经泄露了天机,再说几句就会眼睛不保。

神人赠大作一册。我回去之后大致翻阅了一下,发现书的格式很像一部学术著作,书前有某大学哲学系某人的序,有作者高屋建瓴的前言;书后有追述作者以一位农业大学毕业生思考宇宙人生之艰辛的后记,有九九八十一册“主要参考书目”。参考书目所列的书籍范围甚广,从爱因斯坦文集及量子力学哲学问题,到自然科学普及读物;从道德经黄庭经六祖法宝坛经,到四书周易武术气功。读书之多,涉猎之广,让我佩服。但是从神人的著作看,我很怀疑神人是否真的能理解他所引证的材料,是否真的能读懂他所参考的书目。

神人的著作有个很响亮的名字,叫做《生命》。该书包括哲学篇、物理篇、解易篇以及人文篇,单是从目录和引题看,很容易被吓住。比如他在“哲学基本问题的再认识”一章的引题中说:“世界由无尽的现象构成,这些现象有时差异得令人瞠目,有时类同得令人惊叹。人类无法穷尽地认识现象,却可以在类同中寻找一种方法去解释收到眼底的现象。”作为一个学过几年物理的人,我特别关注了它的物理篇,发现他对物理学的基本概念和现代物理的许多重大成就如狭义相对论和广义相对论、电磁学和牛顿定律等都给出了自己的评价。书中还引用了许多物理公式,使得自己更像学术著作。但是,他的评价我几乎都看不懂,我不知道他要说什么,我无法找到他的逻辑,但是我敢断定,他对一些基本的物理概念并没有基本的理解,他的评价便几乎是自说自话。在谈到星系的旋臂时,他说:“在四方上下全空的环境之中,当‘中心星体’由散发态转为聚集态时,旋臂由两条转为四条,此四条旋臂对应河图中的四个方向结构,它也对应着《西游记》中提到的四大部洲,人的生成过程也须经过这一阶段。”这里面提到的几个概念如“中心星体”、“散发态”、“聚集态”等我都未曾耳闻及目睹,但我知道星系的旋臂与河图与《西游记》绝无关系。

平心而论,作者或许有很高的智商,能够凭空写出几十万字来,把这么多深奥的概念弄到一起,大概也不是等闲之辈。而且,其中也有思想的火花。比如在其人文篇中,他思考人是什么,什么是人?并追问下去:人是怎么定义的?失去了一部分肢体的残疾人算不算人?不会说话的小孩子算不算人?刚生下来的婴儿算不算人?如果以上都算是人,那么将要生下来的胎儿算不算人?5个月的胎儿算不算人,受精卵算不算人?这些思考对于个人当然是有价值的,我想,每个人都应该进行这样的思考。但是,个人感想不等于学术论文,简单地说,这些问题早已被人讨论过了,而他的结论并没有超出前人之处,更何况,书中的大部分内容缺乏起码的常识和逻辑。

神人的书中还有一个类似于算命先生卦辞般的顺口溜,“此‘中’规律万万千千,/其实只是‘一’理相沿;/张口结舌如何描述,/是是非非留待明天。”但从他出书和跟我谈话的架势看,他显然对自己充满了自信,大概并不以为要留到明天的讨论。他已经把自己当成了悲壮的、不被人理解的、孤独的、获得了绝对真理的、将被后人永远纪念的先锋思想家了。

我很想直接告诉他,他已经把自己弄夹生了,但我知道说了也白说。我希望找到一条使其自省的方式,于是假装自己是苏格拉底,问他一些问题。比如他希望他的书能引起中央领导的注意,供国家制订大政方针之借鉴。我便问一个具体的问题:如果一个人失业,没有工作,该怎么办?你的书是否对这些人给出什么建议?他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他说他要拯救地球,他是以地球的眼光写这部书的,他已经超越了地域的、国籍的、政治的、经济的视角,所以对具体的个人生存他并不关心。

我们的谈话进行了近一个小时。一个小时中我用尽种种手段指出他的逻辑漏洞,希望他能有所反思,但是我遭到了彻底的失败。对于我的任何质疑他都能找到反击的借口。他时而相信此书能救苦救难,时而不在乎是否能得到俗人的理解,时而说自己达到了神佛的境界,超出了常人的理解范围。他已经达到了全无敌的状态,他已经百毒不侵,完全沉浸在个人的幻想之中,同这个他其实很想得到认可的世界已经不能有任何思想上的交流了。只能是他传道,他被崇拜,他自我修正教义,而不可能是他被别人改正。

B:半真半假的物理学大师

大约是在两年前,一个美国记者所写的《科学的终结》曾经引起过一场不小的震荡。当时有许多科学界或者学术界的人士纷纷表达了自己对这本书所谈主题的看法,我有幸作了一些记录,并凑成一文发表了。由于我本科专业是理论物理学,对它时下面临的困境也就多说了几句。时隔不久,我接到一个电话,一个男子用平静的声音说:“您的文章我看到了,大家都反对‘科学终结’的说法,但是都提不出有力的证据。其实,您在文章中提到的那些问题,我早几年就已经全解决了。”

乍一听,我非常诧异,这么重大的研究成果竟然被淹没了这么久?不过,因为以前多少也听过一些类似的故事,心中也有些明白:八成只是自我感觉良好而已。因此我就哼哼唧唧的跟他打起了马虎眼。显然,他听出了我是在有一句没一句的敷衍,于是说道:“我已经把我的想法写成了书,书讯还在某某报和某某报上登过。”他说的是两家全国性的大报。我暗中窃笑不已:虚张声势也得有点分寸呀!要是这两家报纸登了你的大作,不造成轰动效应才怪呢!我乐得顺水推舟,记下他的电话号码,说是待我先查证一下后再与他联系。令我惊奇的是,经过一番搜索,我果然从他说的那两家报纸上找到了他的书讯。不过用语倒不像电话中的这位先生那样斩钉截铁,而是说有某某人提出了某某新原理之类。这一下我真还有点犯起了嘀咕,难道真是一个大师级的人物?

于是我打电话找到了有望成为大师的这位男士,索要他的大作,意欲一睹为快。这一次索性就多聊了几句。电话里的交谈显示出该位先生对我国理论物理界是相当熟悉的。他随口说出了好几个院士的大名,虽然他们也算我的前辈,但惭愧的是其中竟然有好些人我当时都未曾听说过。据他说,他在念大学时就有了现在的想法,但是写成的论文在国内外相关刊物上屡投不中。后来,一位老师指点他说,现在先不要追求刊物的档次,而是首发权要紧,他就把论文发在了就学学校的校刊上。他还到过北京,似乎拜访过不少院士级的物理学家并得到过一些指点和鼓励。

数日之后,我收到了一个厚厚的邮包。包里有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是他的大作,另外还有一大叠关于他的个人资料。从这些资料上可以看出这位先生也曾受过专业的物理学训练,并很早就对相对论和量子力学的有关问题产生了兴趣。真正让我大吃一惊的还是,其中的一个复印资料表明他的作品竟然获得过某市的科技进步二等奖。

说实在的,我是带着期盼急切的打开他的书的。出人意料的是,他的书不像是一本涉及当代物理学前沿的专著,没有很多特别复杂的内容,说得那个些,只要是初中毕业的人差不多都能看懂。他在书的开始提出了一个“时空不变原理”,然后根据几个简单的公式变换就得到了他的结论。后来,我把他的书转给了我一个在北师大的朋友,他是天文学的博士研究生,我认为他应该比我更有评判的能力。再后来,当我问及朋友此事时,他只是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他对量子力学和相对论缺乏基本的了解。

再再后来,我也没有再与这个先生联系。想起来,心中也还有一丝歉疚。(马建波)

C:朱海军力

前些日子上网,在一个论坛里见不少人在讨论关于人类进化的一个新观点,新观点的提出者叫朱海军,我认真地读了一个批评者的帖子,使我想起一桩往事。大约十年以前,我刚到北京不久,曾在科学出版社一位朋友那里见到一份油印或者是复写纸抄写的论文,论文的作者就是朱海军,朱海军对人类的直立行走提出了一个胆大出奇的解释,其大胆之处在于引入了性。朱海军提出:在所有的动物中,只有人类能够面对面地性交,这种独特的性交体位使得女性的上半身被男性压直,髋骨外展,全世界女猿只好站起来了。男性是女性生的,所以男性也获得了这种体型,全世界男猿跟着站起来了。这种使人类站起来的性的力量,被朱海军命名为“朱海军力”。朱海军很认为朱海军力是一个创造,千里迢迢地把文章用种种渠道发到北京。

我当时对这个问题没有判别能力,虽然觉得有些牵强,仍认为这个解释很有创见,敢于突破常理,想常人所不敢想,也能自圆其说。应该给予支持。时至今日,朱海军当年的理论细节我早已经忘了,然而网上的文章唤起了我的记忆力,虽然没有朱海军力这个说法,我也敢认定此朱海军定是彼朱海军。这才知道,十年来,朱海军并没有放弃自己朱海军力的理论建设和传播工作,而且还用上了互联网这种现代传播工具。可敬可佩!我没有看到今天的朱海军对此问题的表述,但我相信批评者的转述大致不差,酷似十年之前。不过,我今天已经有足够的判断力,敢于同意那位网友的批评。不可否认,朱海军力是一个进化论假说,这个假说是拉马克意义上的假说,它以后天获得性症状能够遗传为前提。而后天症状不可能遗传在达尔文之后尤其是在基因理论之后已经成为生物界的共识。有一个很古典的实验是这样的,把老鼠的尾巴用刀砍下来,看它的下一代还有没有尾巴,如果有尾巴,再砍,直到有一代,老鼠一生下来就没有尾巴。我不知道这个实验延续了多少代,总之是到了实验停止的时候,新生的小老鼠还是顽固地带着尾巴。就算把砍尾巴的人统统累死,断尾鼠的后代还是会挺着尾巴出来。倘若朱海军力真的存在,总有一天犹太男婴一生出来就没有包皮,根本就不必再挨一刀;再过几个千年,文明人的阑尾也会自动消失。

朱海军力其实不值得一驳。但我还是愿意复述一次那位网友的高见。大意是说:就算用进废退成立,朱海军力也很难让人站起来。比如为什么女人的症状能遗传给男人?如果把女人的体征分成性体征和非性体征,那么性体征如子宫是绝对不会遗传给男人的,但是非性体征就能遗传给男人吗?比如身高,为什么男女至今还没有平等?而且,朱海军也没有解释,直立行走这个在朱海军看来与性有如此密切关系的体征为什么会是非性体征。

我相信,这些评论朱海军在十来年自荐中已经听过不止一次。使我感到难以理解的是,是什么力量使朱海军能够对已有的生物学理论视而不见,顽固地坚持在今天已经毫无意义的独创呢?我倒是想要把这种力量命名为朱海军力。这种朱海军力支撑了许多民间科学爱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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